《[三国]长明永昼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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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后宅,典韦跟着进了屋,把抱来的铺盖在门槛里侧铺开,双戟靠在门后头。
“大哥,俺就睡这儿了。”
“回你屋去。”
“不回。”典韦在蒲团上一坐,两条腿一伸,把门堵得严严实实,“哥,你骂俺俺也不回。”
“核曹那边有魏三的人,府衙有门房,有巡夜——”
“门房那三两下的功夫,拦不住行家。”典韦把话顶回去,“俺这双戟,搁门后头,比添二十个岗强。”
内室的帘子动了一下。蔡琰掌着一盏小灯出来,把灯搁在案角。
“夫君,”她说,“他睡在这儿,屋里人都睡得着。”
典韦咧开嘴:“还是嫂夫人讲理。”
刘亮看看他,又看看案上没写完的文书。
“睡可以。”他说,“夜里不许打呼噜。”
“俺睡觉从来不打——”
“你上回在马房睡着,马都被你吵起来了。”
典韦嘿嘿两声,不接这茬,把蒲团又往门槛里挪了半尺。
灯芯爆了个灯花。刘亮走回案后,重新拿起笔,把那一页写完,吹了灯。
另一头,核曹的后堂灯火一直亮着,魏三把白日里的情形又从头捋了一遍:斗笠客昨夜出去未归,底下人跟的太近怕让察觉撤了哨子。
余下的一整天没出门,饭是伙计送进去的。二十二日的田刚黑,里头出来两个,出门避着人没走大街,贴着府衙后墙根又溜了一趟,有一个在墙根的背阴处蹲了一袋烟工夫,仰着脖子看了半天的墙头。
“看墙头那个是在量墙。”荀彧说。
“蹲墙根那个。”魏三说,“量完就回去了。哥儿几个脚底下都利索,走道不落脚跟,不错眼的盯着。公那边,今夜——”
“府衙前后,一个岗没添。”荀彧说,“你把你的人也撤远些,别贴着墙根蹲。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魏三哼笑了一声:“文若先生,俺的人在两条街外头。猫夜里出来找食,都不走那条道。”
顾皓月坐在旁边看账本,心思都不在事儿上,等魏三出去了,她把笔放下。
“荀先生”
荀彧转过头。
“他这是拿自己当饵。”她说,“叫魏三今夜围了客舍,人赃并获,一样能问。”
荀彧轻叹了口气:“围了客舍,拿到的只是四个没名字的人。他们咬死了是过路的客商,连钟瑾衣角都沾不上。明日他再雇四个,后日再雇四个。”
“得叫他们动手。动了,这些人就赖不掉了。”荀彧说。
“拿活人问不行?”
“死士的嘴,撬不开。”荀彧摇头,“撬开了,堂上一句屈打成招,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只有动了手,刀进了府衙,前头魏三盯回来的东西,才接得上钟瑾这个名字。”
顾皓月看着荀彧:“要是典韦没挡住呢?”
“挡得住。”荀彧说。
“万一呢。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荀彧说,“府君把这条命押在他身上,不是头一回了。”
顾皓月盯着他看了半晌,把笔重新拿起来,蘸了墨。
第二天,白日里无风无浪。
刘亮照常升堂、批文书,晌午过后还去渠上转了一圈。傍晚,广盛粮行的赵掌柜来了,他怀里抱着一摞纸,在核曹门口站了半天才进来。
广盛的匾摘了。赵掌柜人瘦了一圈,短短一个月,人老了十岁。他进门先作揖,没多余废话。
“府君,这是小民柜上同钟家立的拆借契的原件,共计七张。”他把那一摞纸放在案上,手在契角上按了按,“铺子没了,这些纸小民留着是晦气。公兴许能用上。”
刘亮偏头看顾皓月,她会意接过七张契逐张摊开,看着看着眉头拧成了一团,她把魏三从客舍描回来的假籍抄件拿过来同契摆在一处,细细对比,看了半晌忽然抬头。
“赵掌柜,这契是谁写的?”
“钟家柜上的书手。”赵掌柜说,“姓什么叫什么,小民不知道。钟家柜上往外放钱、立契,都是这人。整个粮行街都认得这笔字。”
顾皓月点点头没有多说,待人走后,她把两份文书推到他面前。
“哥,跟假籍上的字迹一致,今夜那几人要是来了,这只手就跑不了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当夜,府衙后宅的灯亮到二更。刘亮坐在案前写字,屋外照旧如常。蔡琰人在内室,灯没熄,每隔一会儿,帘子后头就有沙沙的翻纸声。
典韦静静坐在门槛里侧,阖着眼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
三更的梆子从街上远远传过来,过了郡府又渐渐走远。
典韦突然睁开了眼。
他没动,甚至连呼吸都没变。只是两只手,已经按在了戟柄上。
屋脊上响了一下。那动静轻的像风刮过瓦片。
今夜外头没有风。连后巷往日里爱叫的狗,都一声没喊。
烛火的光映在窗上,偶尔抖动一下。
门闩上响起极其轻微的一点动静,有薄铁片从门缝里伸进来,缓缓地挑动那道门闩。
刘亮放下了笔。
闩落了。
门被推开一线,一个人影侧身挤进来,一双狠厉的眸子落向案前。案前端坐着的人目光平静的看着他,手边还摊着一沓纸。
那人一步抢进来,举刀要往案上之人砍。手刚抬起来,门后头忽然伸出一支戟,带起一阵划过空气的破风声砸在他后脑,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这房间里响起。这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就软在了门槛里。第二个跟得紧,前脚刚迈过门槛,看见了门后那双眼睛。他张了张嘴,典韦的另一支戟已经到了。
院里扑通一声,有人从厢房屋脊上跳下来,落地就往正屋扑。典韦从门后转出来,往门口一站,双戟一横,把门框填满了。
第三个人收不住脚,他合身扑上来,刀递到一半,人就飞了出去,撞在院里的石磨上,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,那人吐了口血,脑袋一歪不动了。
第四个人被这一幕吓的目眦欲裂,扭头就跑。
他翻墙进来,还想原路返回。人刚蹿上墙头,典韦手腕一抖,一支戟脱手追上去,力道之大,直接把他钉在了墙外的巷子里。
巷子里闷响了一声,再没了动静。
梆子声早停了。月亮从云里探出头,月光洒在地面,幽幽反射着白光。
典韦几步过去拔了戟,把戟上的血在台阶石上蹭了蹭。
“大哥。”
刘亮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程,不惊不慌。他从案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站定。
“二弟,伤着没?”
“没有。”典韦说,“四个打头的,都在这了。”
刘亮数了数,一个不落。
内室帘子一挑,蔡琰掌着灯出来。她把灯举高了些,照见刘亮的脸,又去细细打量典韦。
“嫂嫂且安心,大哥没伤着。”典韦抢先报。
“我知道。”蔡琰说,“我是看你。”
典韦愣了一下,把胳膊抬起来转了转:“俺也好好的。”
蔡琰点点头,把灯递给刘亮,自己蹲下去,把方才被带倒的蒲团扶起来,拍了拍上头的灰。
“今夜是没法睡了,我去后院弄点热食。”她转身披衣去了厨房。
外头听见动静的魏三等人已经带人赶了过来,后头还跟着陈乐等人。
陈乐提着刀一头撞进院子,着急的刀都拿反了,看见院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时,脚下踉跄。
“哥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刘亮说。
陈乐扶着门框喘了半天,把心放回了肚子里,他一挥手,底下几个汉子上前把地上几具尸体拖到外院一处放着。
顾皓月到得最晚。她披着衣裳,头发胡乱扎着,人进门先看刘亮,见几人都完好,待喘匀了气方才开口。
“验状我来拟。”她说话的声音都哑了,“卫主簿呢?叫卫主簿带人来。医工、书佐、画影的,都叫过来。今夜就把状验完,我来入档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陈乐说,“天亮了再——”
“天亮了就有人说话了。”顾皓月说,“抢在说话的前头,把物证都封进档里。”
灯点起来七八盏,院子里亮如白昼。卫主簿带人到了。医工验伤,书佐录状,画影的描图,身长几尺、随身何物、刃在何处,一一落在纸上。
没人高声说话。书佐往物什上贴封签,逐一盖核曹的印。
刘亮回了屋里,在案前坐下,蔡琰把热食分发下去后回到内室。
“夫君手凉。”她握上刘亮的手,语气平静,手底下却忍不住轻颤。从听见第一声动静时,她的心就一直悬着,这会儿总算缓了过来。
“一会儿就热了。”刘亮说着拍了她的手,“你先回后头歇着。”
蔡琰轻轻摇了摇头,没多言。刘亮不再劝。
院子里书佐落笔的沙沙声,一直响到五更。
随着城里第一声鸡鸣叫亮苍穹,核曹已经把所有检验工作做完,刘亮顶着青黑的眼圈,看着案上排着的东西:四把短刀,五张假籍,两串钱,一沓皮条,一块木牌。
跑了一个。
卫主簿把验状三通念完,签字,画押,入档。院子里的人证物证,一夜工夫,全变成了纸上的字。
五张假籍的原件,天亮时从客舍取回来,蔡琰接过五张籍并排铺开,再把赵掌柜送来的七张拆借契铺开,逐张对过去。她抄录的书籍不下百部,对笔迹的研究再深不过。
“诸位看这个‘斛’字。”她指着纸上,“斗旁出头,这一钩往回里带,七张契皆是如此。五张籍上也是如此。再看‘钟’字的金旁,起笔一顿,顿出个疙瘩。契上有,籍上有,这两样东西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
“满粮行街都认得钟家这书手的一笔字。”连夜被从被窝里叫过来的赵掌柜说。
“认得才好。堂上随便指一个粮行掌柜出来,都能答的上。”蔡琰说。
张铁把四把短刀逐把拿起来,对着早上的日头看,又拿指甲在刀身上刮了刮。
“好料。”他说,“这四把刀是一条料上下来的。折叠的层数一样,回火的色一样,磨口的手法也一样。同炉,同匠,同一批打的。”
“市面买的刀,能这么齐吗?”荀彧问。
“不成,一家炉一个脾气,要每一把都一模一样,不可能。”张铁把刀放下。
他顿了顿,指着刀身。
“还有一层。打刀的,都好留铭。俺打的刀,刀根上都有俺的记号。这四把通身光溜溜,一个铭没有。”张铁说,“打刀不刻铭,是打的时候就没打算叫它见人。”
“颍川地界,自家养炉、又出得起这好料的人家——”荀彧呢喃道。
“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张铁说。
王皓扒拉着那两串铜钱跟皮条细看,一串五百,四人身上一人一串。还有三串没动过的封在客舍的铺盖底下,一并被带了过来。
“公看这个结。”王皓把绳头挑起来,“青麻,双股,反手双环。满阳翟城的钱柜,串钱各有各的串法,这个结只有钟家柜上这么打。粮行街都叫惯了,叫‘钟结’。钟家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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